從茶箱到展櫃：臺灣紅茶公司的轉身之路
有些曾經繁盛的景象，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，卻仍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跡。臺灣紅茶產業也曾有過自己的黃金時期，從茶葉的生產、製造到外銷，一路走到今日的樣貌，這段歷程不只關於紅茶，也記錄著臺灣產業發展的軌跡。
今日，茶以各種形式出現在生活中。從街頭林立的手搖飲店，到琳瑯滿目的茶飲選擇，茶早已不只有傳統的沖泡方式。當飲茶的樣貌隨時代不斷變化，茶產業的另一面，也值得我們回頭看看。
位於新竹縣關西鎮的臺灣紅茶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「臺紅」），成立於1937年，由羅氏家族經營，正是這段歷程的見證者。它曾隨紅茶外銷興盛，如今則以不同的方式延續與茶有關的記憶。當製茶不再是這個空間唯一的面貌，老茶廠如何從過去走向現在，也成為重新認識臺灣紅茶文化的起點。
臺灣紅茶股份有限公司，創立於 1937 。（攝影/陳琪麗）
展櫃中的老茶箱與茶葉包裝，保存著台灣紅茶公司的產業記憶，也見證台灣茶葉從生產、製造到外銷的歷史軌跡。（攝影/陳琪麗）
循著茶香，走進關西
在老茶廠的歲月裡，尋找一座城鎮與茶葉共同走過的歷史。
以「拼配」立足，茶葉銷往八十五個港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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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紅的核心本業是「精製拼配」。茶是農產品，同一位師傅，昨天與今天做出來的茶，風味未必相同，但國外客戶下單時，期待的是整批茶風味一致，於是需要調茶師，把不同批次的茶拼配在一起，讓成品喝起來與先前確認的樣品幾乎相同。靠著這門技術，臺紅得以把茶穩定地賣到海外。
鐵刷板：是早期以木箱包裝時用於刷製圖騰與資訊包含出口港、生產國、茶葉名稱。（攝影/陳琪麗）
在外銷最興盛的年代，臺紅曾名列臺灣前十大貿易公司。第四代羅元鴻轉述長輩的說法，臺紅的茶銷往八十五個以上的港口、六十多個國家。1937年，第一批外銷茶運往丹麥哥本哈根；1950年代，一位義大利客戶在非洲的厄立垂亞買茶，特地設計圖案請臺紅刷在包裝上。那是沒有網路的年代，圖案被刻成印章，蓋在信件上寄往國外確認，這些故事，是羅元鴻翻出原始信件與出口單，才一點一滴重新挖掘出來的。
時代的轉變也寫在細節裡：外銷包裝從45公斤的木箱，變成30公斤的紙箱；通訊從打字機、電報，到後來的電傳機。民國六十年代後，臺紅又增加一條從茶菁到成茶的生產線，製作煎茶外銷日本，與拼配本業並行。
以麻布包裹的茶葉箱印有羚羊圖騰，呈現早期茶葉外銷包裝形式，也見證關西紅茶與海外市場之間的貿易連結。
（攝影/陳琪麗）
綠色茶葉鐵罐及往來國際貿易的書信見證臺紅拓展海 外市場的歷程（攝影/陳琪麗）
政策轉向，外銷的舞台漸漸退場
轉折出現在1982年。為顧及眾多茶農生計，農林廳廢除《臺灣製茶業管理規則》，主張「還茶於農」，取消茶菁供應範圍的限制，讓茶農走向自產、自製、自銷。過去生產、販售茶葉須有工廠登記證，之後只要有一小塊地，人人都能種茶、製茶。
產業重心隨之往中南部移動，高山茶興起、價格一路上揚，卻因產量低而難以外銷；另一方面，日本產業自動化完成，不再仰賴進口。以外銷起家的臺紅失去了原有的舞台，昔日支撐大量製茶作業的廠房，也出現閒置空間。羅元鴻說，小面積茶農若只賣茶菁很難獲利，一公斤茶菁的價格，「從我回來這八年沒有超過三十塊」，這是他自己的觀察。
這樣的變化，在地方上同樣看得見。關西的客家耆老謝伯伯回憶，年輕時從臺北回來，還要趕去峨眉拿茶的樣品，隔天送到臺北給日本人看。他感嘆「以前是靠茶吃飯，現在不行了，沒落了！」，說關西過去有十幾家茶工廠，如今只剩一家還在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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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茶廠的第二條產線：以「文化」為原料
外銷不再如往昔，臺紅面對一個課題，在原有製茶基礎之外，這間走過產業盛衰的老茶廠，還能如何延續自身的價值？2004年底，公司開始構想成立文化館；與新竹縣文化局接觸後，文化局建議文化館一併加入新竹縣地方文化館的行列。2005年，臺紅茶業文化館正式對外開放。
走進館內，空氣裡飄著剛採收完、尚未處理的茶菁香氣，仍在運轉的生產線就在眼前：碎型茶經過五臺機器，分出五種形狀與顆粒的茶，訪客從茶葉的長相開始認識茶。牆上掛著一片片刷著外文與港口名稱的木板，是當年外銷木箱留下的印記，這些文物不只是展示品，也讓原本難以想像的外銷歷史有了具體的形貌。
台紅歷史展示空間保留老建築木質地板、窗框與室內格局，透過歷史照片及文物陳列，呈現地方茶產業的發展軌跡，讓昔日的製茶記憶在今日持續被看見。（攝影／陳琪麗）
從孩子開始，把文化傳下去
文化館由家族成員規劃，早年每年向文化部申請計畫，進行硬體修繕與活動；2018年起，羅元鴻重新提案申請經費。他坦言：「公司沒有額外的經費可以經營文化館，想往外走，只能向公部門求助。」他也認為文化館不可能只有自己好，「一定要關西都好才有可能」，因此從附近的學校做起。
2019年，關西富光國中的老師開始帶學生做「關西小小導覽」，臺紅便與學校合作，只要學校提出需求，就免費提供空間講解關西歷史。疫情後，新竹縣文化局每年補助約一百二十個中小學團體做文化探究，其中二、三十團來到臺紅。孩子們親手操作製茶器具、學習泡茶，對羅元鴻來說，讓孩子親自操作製茶器具、學習泡茶，比單純讓他們喝一杯茶更有意義。透過實際操作與現場觀察，茶不再只是飲料，而能連結到製茶技術、產業歷史與地方生活，他認為，「孩子未來會長大，也可能成為繼續傳播文化的人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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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西國小學生在文化館內，聽羅元鴻講解製茶廠歷史。(關西國小老師林美惠提供）
這條路也走進了關西國小的校訂課程。
「茶」是三年級上學期「食帶力量」的單元。帶領課程的關西國小老師林美惠表示，關西是客家庄，學生多來自客家家庭，因此課程以客語生活學校的經費支持，把客語融入其中。
參訪前，老師先講解知識，並以繪本《福爾摩沙·茶》為閱讀文本，讓孩子先認識家鄉的茶，再親自走進茶廠。課程結合語文、藝術與人文，學生完成學習單與作文，並分組製作「奉茶海報」，由客語老師教孩子用客語說奉茶的話，寫上海報後，再把茶奉給師長與同學。林美惠老師表示，孩子上課興趣濃厚、反應熱烈；課程還加入食安單元，比較手搖飲與傳統泡茶對健康的影響，也讓孩子知道「想喝好茶，來關西就對了」。
當孩子在家鄉的老茶廠裡動手、發問，茶就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名詞，而是成為與自己生活相連的地方記憶。這份扎根的工作看似緩慢，卻是文化能否延續的關鍵。
參觀後的學習單，學生要 排序製茶步驟，
並畫下印象最深刻的事。
(關西國小老師林美惠提供）
關西國小學生在臺紅廠房內，
聽羅元鴻講解製茶流程。
(關西國小老師林美惠提供）
關西國小「走讀關西」課程中，學生田又安筆下的臺紅茶業文化館，畫作作品獲評特優。（關西國小提供）
保存的難題與下一步
文化傳承的另一項挑戰，是如何保存逐漸老化的文物與資料。臺紅牆上的外銷刷板，記錄著不同港口與海外貿易的歷史，但部分刷板正逐漸風化。羅元鴻形容，若繼續以原件展示，文物可能持續受損，若重新製作複製品，又會失去原件經歷歲月留下的痕跡，除了實體文物，早期照片與文件的保存也面臨困難，羅元鴻準備將手邊資料數位化，並交由國家圖書館典藏。
未來，臺紅也計畫與坪林茶業博物館合作，以世界地圖為主軸，整理茶葉外銷港口的故事，並在展覽結束後將展覽內容移至臺紅。透過重新分區、主題展覽與數位典藏，過去散落在信件、照片及木箱刷板上的資料，有機會被整理成更容易理解的歷史脈絡。
導覽同樣是負擔。羅元鴻說，一個小時的導覽根本講不完，而過去展場的安排缺乏主題，動線顯得凌亂，因此臺紅預計在明年六月之前重新整理展場，依「紅茶黃金時期」、「二戰時期」等主題分區，再針對各區策劃特展。
不過，文化與企業密不可分，羅元鴻坦言，文化館的營收還撐不起日常運作，仍須靠工廠的收益支撐。
剛製好的茶以布袋封裝，放在廠房裡。（攝影/陳琪麗）
產業會留下認同 但需要有人來接棒
關西人文鄉土協會幹部 / 鹿江基金會執行長
陳玉蟾
臺紅面對的問題，也是關西地方產業共同經歷的轉變。長期投入地方文史工作的陳玉蟾認為，產業對地方的影響不只在於經濟收入，也會逐漸形塑居民的生活方式與地方認同。當一項產業長期與地方生活緊密相連，它所留下的便不只是生產技術與經濟活動，也包括居民對家鄉的共同記憶。
陳玉蟾指出，關西過去曾是重要的茶葉產地，茶廠林立，茶產業也曾是地方經濟的重要支柱。然而，隨著產業環境改變，茶園面積縮減、茶業逐漸衰退，過去與茶緊密相連的地方生活也隨之改變。對她而言，產業的沒落不只是少了幾間工廠，更意味著一段地方發展歷史逐漸遠離人們的日常。
這樣的變化，也反映在老茶廠的命運上。陳玉蟾以同樣具有悠久歷史的錦泰茶廠為例，指出茶廠雖然保有豐富的製茶文物與器材，卻長期仰賴一位長者支撐，最後仍因缺乏下一代接手而結束營運。這個例子顯示，即使文物得以保存，若沒有繼續參與的人，產業所承載的技術與經驗仍可能中斷。保存一間老茶廠的歷史，與延續它所代表的文化，是兩件需要同時面對的事。
陳玉蟾舉苑裡的藺草為例，手工編織早已被機器取代，但當地透過課程與體驗，讓老人家與年輕人、外地訪客都能接觸這項技藝，傳統技藝才有機會重新進入當代生活。
談到臺紅，陳玉蟾認為，文化館有公部門資源，又位在關西街區，適合走導覽與觀光路線，是目前關西茶產業延續文化記憶的重要據點。然而，地方認同的形成需要時間與規模，也需要同一個產業的人形成「生命共同體」。文化館的存在固然重要，但要形成長期的地方認同，仍需要更多在地居民與公部門一起參與。
